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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内的烛火微弱地燃着,灯影摇曳,撒在徐知昼毫无表情的脸上,青青白白,了无生气,像是一只瓷烧的人像。
他黝黑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下,昭示着主人尚有活气。
他执笔,然笔尖凝在纸上,洇出个指节大小的污渍,心事纠结,欲说,却无一字可落纸。
半晌,徐知昼垂下眼。
四下寂寥非但没有令他平静,反而,愈演愈烈。
“一次、两次、三次……”徐知昼无声喃喃,他算不清这是第十几次,或者第几十次,他只知道
陈逍总会离开他的视线,然后以某种徐知昼简直无从想象的惨烈死法死去。
一往无前,毫不犹豫,就好像人世种种之于陈逍毫无留恋,犹弃敝蹝。
边疆、北地、沙场,他又一次想要抛下他。
徐知昼面色刹那间铁青。
不,不,陈逍不会的!
他不知道在驳斥谁,也许是暗藏于心底的诡魅,也许&ash;&ash;他只是疯了而已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张狂地笑着,声音却嘶哑难听,一字一顿都带着血腥气,“你知道他会的。”
你知道他曾经战死沙场,马革裹尸,你知道他曾功高震主却毫不迟疑地饮下皇帝所赐的鸩酒,你知道他曾在谋反失败后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尽,他心若磐石不可回转。
你知道他会的。
徐知昼紧紧地攥住掌中笔,用力太过以至于指骨咯吱作响。
这一切究竟真实存在,还是他死而不甘的执著幻境?
如在十八层炼狱万刃加身,可他看不到尽头。
烛火下,徐知昼脸上已毫无人色。
“笃笃笃&ash;&ash;”
徐知昼抬起死气沉沉的眼眸,缓缓起身。
端严雅致的衣袍划过地面,发出“唰啦,唰啦”的轻响,他却无知无觉,抬手,打开门。
万丈月华铺天盖地地涌来,刺得徐知昼双眸发痛,他迟滞地阖了下眼,见月光扑入他怀,凝成一个含笑的人影。
陈逍捧着瓷坛,双眸弯成了道讨喜的弧度,语调甜腻又张扬,“慎徽,长夜寂寥,可要本统领相陪?”
徐知昼浑身剧震,如纶音入耳,神魂陡然回身。
可凋敝的五感并没有因此立刻恢复,唯目之所及而已,余者天地无色。
他张了张嘴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他双眸黝黑无光,眼底却泛着血色,落在人身上时真有种被恶鬼盯上的悚然之感,陈逍却已经习以为常,见徐知昼不给他让位置,十分自来熟地挤进来,“慎徽,让让。”
“你来了。”徐知昼听见自己嗓音嘶哑。
陈逍晃了晃手中的瓷坛,笑得欠欠,“我来找你喝酒,正所谓醉卧沙场君莫笑,古来……”他还没附庸风雅完,便被死死地攥住了手腕,那滚烫的触感烫得陈逍心惊,“哎哎哎哎,不是酒不是酒是茶我没带头违反军令,逗你呢,松手松手,好疼!”
徐知昼怔怔地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指卡在陈逍的腕骨上,周围的肌肤都泛起了层可怜兮兮的红。
他慢慢张开五指。
陈逍搁下瓷坛,揉着手腕抱怨往徐知昼面前递,“你看,都红了!”
徐知昼把手给他。
陈逍:“啊?”
徐知昼低声道:“你攥回来。”
陈逍一怔,对方无比认真,好似递来的不止是一双手,更是身家性命。
陈逍顺手拍了下徐知昼,“说什么傻话呢?”他微妙地感受到一点不对劲,凑过去看,“舍不得我?”
徐知昼垂眸,温声解释道:“我初次负责粮草军务,尚不熟悉章程,以至于焦虑失常进退失度,阿逍,见笑了。”
不对劲。
陈逍心道。
可徐知昼若想隐瞒什么就算神仙来了也别想从他嘴里探听出半个字。
陈逍落座,余光不经意间看到几乎称得上狼藉的纸张,一圈圈墨痕堆叠,昭示出主人起伏不定的心绪,他眸光一转,“你心有旁骛,慎徽,为什么?”
大战在即,无论于公于私陈逍都不希望徐知昼心神不宁。
陈逍打开瓷坛,如他所说,这不是酒,而是别出心裁地将茶水灌注其中,他分别倒了两杯,听水声滴答,静候徐知昼的回应。